灭苦之道苦集圣谛——缘起法

灭苦之道苦集圣谛——缘起法

  缘起法

  一、

  时,有异婆罗门来诣佛所,与世尊面相庆慰,庆慰已,退坐一面,白佛言:「云何,瞿昙!为自作自觉耶?」

  佛告婆罗门:「此是无记。」

  「云何,瞿昙!为他作他觉耶?」

  佛告婆罗门:「他作他觉,此是无记。」

  婆罗门白佛:「云何,我问『自作自觉』,说言无记;『他作他觉』,说言无记,此义云何?」

  佛告婆罗门:「自作自觉则堕常见,他作他觉则堕断见。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缘无明行,乃至纯大苦聚集。」【契经 杂因诵】

  人类开展启发各种学问的终极目的,无非是期待生命根本问题的解释:生从何来?死从何去?生命意义何在?而生命只包含了物质与精神两大部份。为了探索生命、了解生命,人们很自然地由物质结构与心灵机制两方面下手研究。

  曾经,人们很用心地希望发展一套结合物质与心灵的学问,如中国的易经、西洋的占星术等,不过这些构想很快就走入死巷尽头,成为巫卜算卦的技俩。于是物质与心灵的研究发展也只好分道扬镳,人们对完整生命的认知,从此就被分割得零零落落,几乎没有整合的希望。

  唯心论与唯物论犹如两条无法交集的平行线,双方都是人们渴望藉以设定、归结生命最高统一性的对象,但人们始终无法圆满地统合它们,心灵无法成为最高的一元、物质也不能,是以长久以来心与物的研究无可避免地呈两极化的发展:精神与物质、心灵与机械、心理学与物理学、艺术与工业、人文与科技、爱情与面包等。这二元的对立,普遍存在于人类林林总总的知识与生活中。

  心灵与物质研究的最大分野在于一是形而上,除了想象无迹可寻;一是形而下,有清晰明确的理路与因果关系,可证明、可实验,唯独无法处理精神上的神秘经验及感性的心灵活动。生命中绝大部分的问题发生在心灵方面,如嫉妒、残忍、忿怒、沮丧等,这是物理机械的知识所无法处理的。

  而企图解释心灵的学说又难以条理分明地证实自身的论点:心灵诉诸想象与象征,无法以理智作精确的因果论证与意义阐述,即使专注于心灵的陶冶与锻炼,也无法引领人们彻底脱离人生的痛苦或死亡。这两难的局面,困扰了所有关怀生命的有识之士。

  心理学与物理学的学派分流并非发轫自十七、八世纪的欧洲,早在佛陀出生之前百千年,印度的沙门、婆罗门就已为这些观点而争论不休。是以当佛陀成等正觉的消息传扬开来,很自然地便有人会向佛陀提出这样的问题。

  有一位婆罗门就来向佛陀请教:众生的生命运作方式,究竟是属于自作自觉或他作他觉?自作自觉是认为有个自我或自性,它主使了生命的种种活动,并承担活动所带来的后果,能作因、觉果的「自」代表了生命的本体。

  他作他觉则认为生命的一切活动都只是一连串的偶发事件,活动产生的后果也只算另一各别事件,主张他作他觉的学派不承认生命有自我或主体,认为生活只是一种机械性的运作所产生的物理性因果作用,并没有性灵居间操作与承担。

  自作自觉肯定有灵魂、有心性、有生命的主体在造因与受果,以今人熟悉的概念来形容便是唯心论;而否定因与果有一共同主人的他作他觉,则称得上唯物观点。对于自作自觉与他作他觉两种理论,佛陀都不同意而答以无记。无记就是不予记说、不予置评的态度,因为这种依错误的思考模式所提出的问题,无论给予肯定或否定的答复,都只会引起更多的迷惑。自作自觉与他作他觉的问题,简单归纳就是古印度人对唯心与唯物之疑惑。

  佛陀告诉婆罗门,自作自觉这种唯心观堕入常见;属唯物的他作他觉则堕于断见。常见是认为有个本性或本心,它必须是个恒常不变的主体,主持着现前所造(作)的业因与承担来生所受(觉)的果报,当然也就有轮回的信仰。断见否定了心灵的事实,仅以机械物理的作用看待生命,认为人死就如同机器报废一般,没有灵魂、没有行为(作)与报应(觉)之间的牵扯与纠葛,当然也就否定轮回现象的存在。

  虽然唯心与唯物的二元对立是自古以来的争论,但实际上,强势的唯物观点还是在科技发达之后才渐渐成为主流思想。在佛世时的九十六种外道中,虽不乏推理严密的唯物论者,但在历史思潮的筛汰中,唯物论实难发挥强有力的主导作用,在佛陀入灭之后,印度的唯物思想似乎也势微而不见经传了。唯心论总能发扬煌厉的原因在于,人们内心深处无不渴望自己确实存有永恒的价值。

  然而自从科学发达之后,对科学的重视、对因果关系的依赖,使现代人变得不再信仰宗教、心灵,转而崇拜唯物主义。相较于科技,宗教、心灵这些概念拿不出因果确然的证据,形成自由心证又互不认同的混乱局面,使得有关宗教、心灵的各种教派、理论失去说服力,不再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所谓的科学,其实就是研究因果关系的学问。基础科学在于理解、证实因与果之间的确实关联;应用科学则在于处理、研发、控制各式各样的因果效应,使其便于受人类利用,确保人们获得日常所需及各项利益。无论是物理学、天文学、化学、医学、生物科学等等,都脱不开因果关系的处理。

  现今一切科技发展所带来的利益,在古时候只能靠宗教、祈祷、命运、咒誓等因果关系无从验证的心灵信仰,乞求冥冥中的神祇庇佑降福,可想而知其效力必然相当有限。而今借助科学的力量,人们变得更有能力、更有自信、更能自主,难怪在社会大众的生活中,对科技的信仰早已远远超过宗教与心灵的重要性,甚至期待科学能够全盘解释生命的奥秘。这一切再再证明了人类对因果关系的仰赖:除非掌握住「因为」和「所以」之间的确然性,否则人们无法获得任何承诺与保障。

  然而在心灵层面上,却因科技难以捉摸其间的因果作用,使得许多人对心灵轻忽、漠视甚至否认。虽有人文科学与心灵科学的专家极欲力挽狂澜,可是基于因果联结上的不够精确与难以普及,以致造福人群的效果仍极为有限,对世界文明的影响实难望物理科学之项背。

  在唯心思想蓬勃的世代,人们起码还承认以精神品质作为区分贵贱贤愚的标准,但在科技主导的工商社会里,人们却以经济效益买卖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而不以为忤,万事万物皆以交易商品看待,人生成败全靠获利丰寡衡量,就连心灵、精神、情感的需求也凭消费手段购取。人们不仅以唯物的角度面对周遭环境,也用同样的态度面对自身,伦理道德的诉求再难具说服力,人生失去崇高的理想与目标作为依循,生命永恒价值的期盼就此惨遭封杀。

  这导致了崇尚物质科技的现代人比从前任何一个时代更缺乏心灵的慰藉,更承受内心空虚、仿徨、迷惘的苦闷:酗酒、毒瘾、暴力等社会问题丛生,精神病患人数急速遽增。人,毕竟是由精神与物质两方面共同组合而成的,虽然唯心的迷思不能给予生命正确的解答,但一面倒的唯物崇拜却只会让解脱、救赎的期盼更形渺茫。蓬勃的科技发展无力领导人们步出二元对立的迷宫。

  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佛陀以实际的生命现象及生命活动的法则为根据,跳脱常见与断见的窠臼,舍弃唯心与唯物的两极,确立符合生命真相的正确学说,那就是著名的缘起法则──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缘无明行,乃至纯大苦聚集。

  缘起法是唯一能一举解答生命中所有身心疑惑的学说,不但提供了能有效解除精神痛苦及阻止肉体老病死的处方,又如物理学般可证明、可实验,有简单易懂的理论与人人都可自行掌控、操作的因果法则。它成功地突破了二元对立、统合了生命的完整性、揭开了生命存在与活动的真实原理,所有心物对决的僵局,都只能靠缘起法来消解。

  听信权威是一切迷信、非理性狂热的肇因,它所提供的微薄利益,完全无法与它所造成泯灭智慧觉性的灾难性祸患相提并论。缘起法的因果观整合了一切人的经验事实,提供了建立生命意义与生活目的的价值架构,它不须要专家学者的权威认证,不靠科学仪器检测,任何人只须验证自身的生命状态,即使是文盲也能藉正确的思惟观察而体悟,毕竟自己的生命活动自己最清楚。缘起法可让迷失于物欲而空虚迷惘的人心获得安顿,也可说是一切科学的最终极目标,因为生命因果关系的厘清,远较其他帮人享受物质文明的枝末技术更为重要。除非人类能具备理解缘起法则的智慧,否则永远无法认清自己生命的真相、无法处理自己的生命困境。

  即使在社会环境日益复杂的今天,客观的理性解析与主观的情感经验已逐渐对立乃至势如水火的动荡时代,缘起法则也依然能够保持一贯的中道姿态,为两造判决出令人心服口服的仲裁,因为:缘起法是人本的,它站在个人的立场从个人的角度揭橥真理,不以神、上帝、权威专家、独裁统治者的威严身份颁布守则,因此绝无斫伤生命尊严的冷酷与独断;缘起法是无我的,它体恤生命苦迫的方法是严谨细密地以事实真相为依据,冷静地为生命规划有效、可行的出路,不诉诸宗教情操或意识形态之类的情绪力量,因此不会衍生出非理性的狂热与残暴。

  缘起法则不仅适用于有无之争的古代,无论处于任何时空背景,只要还有人需要真理来扭转生命的困厄,缘起法则永远能提供最有效、最彻底的利益。

  二、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昔者毗婆尸佛未成正觉时,住菩提所,不久成佛。诣菩提树下,敷草为座,结跏趺坐,端坐正念。一坐七日,于十二缘起逆顺观察……。如毗婆尸佛,如是尸弃佛、毗湿波浮佛、迦罗迦孙提佛、迦那迦牟尼佛、迦叶佛,亦如是说。」【契经 杂因诵】

  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无非都是正观缘起法则而成等正觉,缘起法是佛法的核心,是世间的真理、是生命的法则。凡依自己的智慧体悟缘起法者,即成为等正觉者──佛陀;随顺佛陀的教导而理解、体证缘起法者,则成为初果乃至四果的圣弟子。

  佛法内容丰富充实,有五受阴、六入处、四食、世间……等等的教法,对它们如实知见、如实无间等也一样可以断烦恼、了生死。为什么三世诸佛不分摊开来,一部份可以见五受阴无常、苦、无我而成等正觉;另一些则见六根乃至三受非我、不异我、不相在而成等正觉?为什么所有的佛都非得凑在一块逆顺观察十二缘起而成等正觉?

  缘起法是整个生命最完整详实的、动态的、流程的观察记录。佛法所关心、照护、处理的对象就只有生命,无论是五受阴、六入处、四食、世间或其他法的观察讲解,全都离不开对生命的如实观照,换言之也就全都离不开缘起流转的运作过程。

  有些弟子执取生命机制并视之为我,佛陀便为说五受阴无常、苦、无我,而五受阴正是十二缘起中名色(或再加上识)的详细解说;也有弟子感官作用时最易受影响,佛陀便为说眼(耳、鼻、舌、身、意)、色、眼识、眼触、眼触因缘生受──若苦、若乐、不苦不乐皆非我、不异我、不相在,而这也正是十二缘起中缘六入处触、缘触受的慢动作分析;遇上热衷充实生命意涵的弟子,佛陀便为说四食──六入处集是触集,触集是受集,受集是爱集,爱集是食集,食集故未来世生老病死忧悲恼苦集,如是纯大苦聚集,显然这正是十二缘起后半段的重点。乃至后续苦灭圣谛与苦灭道迹圣谛的发展,一样不离开十二缘起的逆向操作──无明灭则行灭乃至生老死忧悲恼苦灭,如是如是纯大苦聚灭。这就是缘起法则,有缘起法就有四圣谛、四食、五受阴、六入处等等所有的佛法,所以三世诸佛皆逆顺观察十二缘起而成等正觉。

  没有对生命及生命活动全盘的洞悉、了然、掌握,就没有觉者、没有佛陀。

  所谓有是则是事有,是事有则是事起。所谓缘无明行,缘行识,缘识名色,缘名色六入处,缘六入处触,缘触受,缘受爱,缘爱取,缘取有,缘有生,缘生老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契经 杂因诵】

  缘起法是佛教有名的教法,不只在原始的《相应修多罗》中谈到它,后世发展的佛教,如部派、般若中观、瑜伽唯识也都重视缘起法的教说,并加以自由发挥。唯识大乘谈论业感缘起,认为业力是推动生命的因缘。般若中观大乘谈论性空缘起,认为宇宙万法皆是因缘和合所成,本性皆空。部派的缘起则以无明、行、识、名色、六入处、触、受、爱、取、有、生、老病死这十二支缘起来附会众生的一生,从一念无明投胎乃至最后的老病死结束一生;或将缘起的十二支别分为三世二重因果:无明与行是前世、从识到有是今生、生及老病死属于来生。

  关于唯识学的业感缘起,已在前一节〈识〉中约略解释过它与正法相左的理由。

  性空缘起的论点偏差在焦点模糊,它着重于一切法无自性空的解析。而在正法中,因缘法说明的是一连串生命缘起流转的现象,是以它并非试图解释万物的组成结构中没有最基本元素、没有最高的一元。人们大可发挥丰富的想象力,花费许多力量去证明宇宙一切万法皆是因缘合和所生,没有任何实质的存在。但这对于说明及消解生命本身的困境,并无任何助益。

  佛陀并不关心「水是由两个氢原子加上一个氧原子所组成,所以水只不过是因缘合和所成、水的自性是空。」这类的缘起法,大家都知道电影、戏剧的情节是虚构的,一旦散场,所有的喜怒哀乐转眼成空,但这并不妨碍电影、戏剧的叫好与卖座,人们照常花费时间金钱在这些「自性本空」的事物之上。了解万法皆空并不能改变人们的处事态度,日子还是一样照过,人们的行为模式不会因而有所更动。

  佛陀只关心「缘六入生触;缘触生受──若苦、若乐、若不苦不乐」的缘起法,毕竟苦、乐才是与众生休戚相关的切身问题。更何况「眼是世间、世间名、世间觉、世间言辞、世间语说,是等悉入世间数;耳、鼻、舌、身、意亦复如是。」所谓的现象世界,是从「感官接收的资讯」来观察的,佛陀从不将万事万物独立于生命之外作研究,离开生命本身,根本就谈不上世界、宇宙的大道理。

  然而一旦错将注意力转移到「一切宇宙万法自性皆空」,那么整个对缘起法理解、论证的重心,就离开了每个学法者对自身生命的检视,而仅能成为一门热闹有趣的世俗学问:山河大地是空、是非善恶是空、兴衰成败是空,最后连生死涅槃都一股脑地空掉。这样的佛学研究有如科学家破译人类基因图谱、环境评估专家处理各项数据一般,虽然主题仍是针对着人或人的生活,但却非关研究者的切身大事,他要理解、评估、修正的是所研究的「那个」对象或理论,而不是自身的生命、生活。

  这种一切法自性皆空的学说,还提供了容或恶意解读的空间;若善与恶、是与非、烦恼与解脱等一切法皆空、皆寂、无有真实,那又何必汲汲于去恶向善或辛苦修行呢!将缘起相生的重点放在万法之上,则忽略了针对生命无常、苦、无我的现象作深入的剖析,及对生命根本、直接的困境──自身老病死忧悲恼苦的关注。

  知苦灭苦才是佛陀正觉缘起法则的契机,试图突破生命困境,让人取得根除生命中所有痛苦的能力,才是佛陀出家修行的真正目标。想达成这个理想,热衷于搜求世间一切万法的最终自性、或其他不直接切入生命本身的理论是帮不上忙的。讨论一切法无自性空的性空缘起,并非佛陀的真实教说。

  至于部派的缘起观虽没有脱离生命另立重点,但部派论师却未能掌握缘起的真谛。他们将十二支缘起的名相各别赋予年龄上的区隔,或阶段性的归类,却忽略了缘起所特别要点明「有是则是事有,是事有则是事起。」的相关性法则。当然,学者可以说:「就是有一念的无明,才会有入胎的行,继而招揽父精母血而成名色……」或「就是有过去生的无明与行,才会结生今生的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终至召感来世的生老病死……」这些岂不是因果的相关性?

  前文〈缘生法〉一节曾提到:「因缘法(缘起法法说)是维持生命活动秩序的法则,缘生法(缘起法义说)则是实际进行生命活动运作的个别单位。」然而,将十二个名相分配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既难容于缘起法法说;将人的一生分割为十二个时段也有违缘起法义说。部派论师埋首造论以解说十二缘起的努力可谓用心良苦,只可惜没有抓住缘起法法说、义说的基本精神。

  云何缘起法法说?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谓缘无明行,乃至纯大苦聚集,是名缘起法法说。【契经 杂因诵】

  缘起法法说的重点在于提出「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的法则,这项法则能够合理解释生命活动的原由:生有故老死有,生起故老死起。不同于一般人追究生命起源的思考模式,佛陀并没有去追究老祖宗的遗产,他要从生命的现实状况中找出解决方法。佛陀在现有的生命现象中搜索引发苦难的最基本原因,并一路回溯生命各项流程,这一切都没有离开众生现实的生活过程。

  一切苦难的由来全然不逾于生,有生就有老病死、有生就有忧悲恼苦,无论遭遇什么磨难,追根究底,一切过失归咎于出世。不必责怪暴政、仇敌、意外事故、爱滋病或交友不慎,只要不曾出生于世,就没有遭受伤害的机会。以这种追究问题根源的思惟方式,佛陀务实地推敲生命真相。既不同于宗教信仰者以热情奔放的想象力创作各式各样的神话;也不像儒家学者保守地抱持「未知生焉知死」的训示,无意寻求生命更深层的真理。

  实事求是,并且勇于深入探究,是佛陀追寻真理的基本态度。

  三、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我忆宿命未成正觉时,独一静处专精禅思,生如是念:世间难入!所谓若生、若老、若病、若死、若迁、若受生,然诸众生生老病死上及所依(于老死之上出世间道)不如实知。

  我作是念:何法有故生有?何法缘故生有?即正思惟,起无间等知:有有故生有,有缘故生有。

  复思惟:何法有故有有?何法缘故有有?即正思惟,如实无间等起知:取有故有有,取缘故有有。

  又作是念:取复何法有故取有?何法缘故取有?即正思惟,如实无间等起知:取法味着、顾念、心缚,爱欲增长;彼爱有故取有,爱故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

  「诸比丘!于意云何?譬如缘膏油及炷,灯明得烧,数增油、炷彼灯明得久住不?」

  答言:「如是,世尊!」

  「如是,诸比丘!于色(受、想、行、识)取味着、顾念、心缚,增长爱缘故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契经 杂因诵】

  想要正确地认识缘起法,应由当初佛陀正觉缘起时的立意与思惟方式为线索,作为理解真实内涵的凭据。佛陀向比丘们描述「我忆宿命未成正觉时,独一静处专精禅思,生如是念:世间难入!所谓若生、若老、若病、若死、若迁、若受生,然诸众生生老病死上及所依不如实知。」在成佛前夕,促使这位拋弃释迦王位而剃发修行的沙门能够正觉缘起的机缘,就是惊讶地体认到:一切众生都无可幸免地陷溺在苦难悲惨的世间中。究竟是什么样惊悚悲惨的事件,能令佛陀惊恐不已而非得苦思良策以求化解呢?那就是没有任何人能抗拒的老病死忧悲恼苦。一旦诞生于世,就不再有任何方法能防治老病死的酷刑,众生无奈又无谓地承受一生又一生、一世又一世的生老病死。

  这个事实可比有史以来任何紧张大师或恐怖片大导演创作的小说或电影来得更加骇人,因为它是每一个众生必定要亲身面对的厄运、亲自承受的折磨,不像小说或电影只是让读者观众娱乐性地受点官能刺激。然而众生竟然无一例外地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驼鸟心态,坐视自己以神风特攻队的高速俯冲,迎头撞进这一切老病死忧悲恼苦的凄惨灾难,不明原因、不加警觉、不知防范。

  在清楚体认这个绝境之前,佛陀已经尝试过各形各色的学理与修行,但总如隔靴搔痒,抓不住重点,不晓得修行到底要解决哪些问题、达成什么目标,直到发现生命苦痛的症结──老病死忧悲恼苦的轮回。佛陀也因这项体悟而得以抽丝剥茧地寻苦因、灭苦果,终而成等正觉。

  是以佛陀决非无关痛痒地仰观星宿以致夜睹明星成道,而是由老病死的现实困境追溯起因,从而逆顺观察十二缘起成等正觉。

  有生故有老病死,那么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生?经过对生命活动过程的精确追踪观察,佛陀得到正确的答案:有有故生有,有缘故生有。由于这个答案完全契合事实,没有丝毫误差、出入,是以特别称之为无间等知。

  有是存有、存在的意思,当一个生命具备了存在的一切条件,就必然生于世间。哪些条件?欲有、色有、无色有。一旦具备了环境、色身及精神活动的条件,怎能不出生于世间?

  又是什么原因造成有?经过推究观察,佛陀再度得到无间等知:取有故有有,取缘故有有。取是积极进取的行动,有四取──欲取、见取、戒取、我取。对环境、见解、禁忌、自我的执取,不同的人、不同的众生所取也各不相同,什么样的取就创造什么样的有(环境条件及生理、精神状态),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什么原因使众生有取的冲动?佛陀又一次得知真相:「取法味着、顾念、心缚,爱欲增长,彼爱有故取有,爱故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

  愚痴无闻凡夫于色(受、想、行、识)见我、异我、相在,见色是我、我所而取。【契经 五阴诵】

  云何所取法?眼色、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是名所取法。【契经 六入诵】

  何谓取法?众生将五受阴、六入处等诸法执取为我、我的,所以称之为取法。众生对五阴、六入这些取法生起味着、顾念、心缚,使得爱欲增长,缘爱有取;缘取有有;缘有有生;缘生有老病死忧悲恼苦,于是纯粹由众多苦痛所聚集而成的生命,就再接再厉地团结在一起,努力向未来迈进。没有谁在判决生、死或由谁掌管取、有,一切只是此条件生彼现象。

  佛陀还作了很贴切的比喻:譬如缘膏油及炷,灯明得烧,数增油、炷,彼灯明得久住。以油灯为例,不断注入燃料、不断替补灯芯,油灯便不断绽放光明。生命现象就如同灯光,爱与取的作用等同于不断为生命注入燃料、更换灯芯的动力;有是配备俱全的灯盏;生老病死忧悲恼苦的生命现象则等同于油灯所发出的光和热的现象。生命现象的持续运作就如同油灯持续燃烧的现象一般,其中不需有个自我、灵魂、自性、轮回主体或任何其他名目的主持者。

  正确的缘起法则是无时不体现在众生生活当中的,不必将一期生命切割为十二等份;也不必将缘起十二支划分为三世,佛陀说得好:「如是,诸比丘!于色(受、想、行、识)取味着、顾念、心缚,增长爱缘故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众生积极进取地执取五阴、六入为我、我的,使得爱欲不断增长:对环境的爱着、对色身的爱着、对观念思想的爱着。

  爱着滋长各式各样的取:取着境界、取着见解、取着禁忌、取着自我意识。

  执取之后便具备了生存的条件:环境条件、生理条件、精神条件。

  条件完备,生命现象自然就会诞生。而且这诞生也不仅限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人们常说「一个超级巨星诞生了」「一个新科博士诞生了」等等。在生命过程中,人们不断创造新的三有,就不断会有新生的状况发生,一个婴儿的诞生、接着一个小学生的诞生、一个父亲的产生乃至一个退休老人的产生,随着环境及身体、心理的条件不同,就有不同的生命阶段形成。对于坚决否认轮回这回事的死硬派,不妨思考一下对「生」的这种看法,撇开前世今生的轮回观不说,仅就现世当生而言,会生成什么样的人,仍是自己造成的,必须由自己全责负担:同样的遭受残疾,何以有些人自暴自弃有些人奋发向上?

  有生必有老病死忧悲恼苦。这就是生命的由来,也是痛苦的由来。生为幼童有幼童的苦恼、生为青年有青年的苦恼、生为老人有老人的痛苦。

  不必怀疑为何有人生而聪明、健康、富裕;有人却生来愚笨、残障、贫贱?为何丧尽天良的恶棍事事如意,心地善良的老实人却受尽磨难?谁在主持苦乐业报?为善作恶的因果报应如何落实?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只要还对取法(生命)味着、顾念、心缚,就有爱;有取;有有;有生;有老病死忧悲恼苦!只要还有个生命在这世间打滚,什么遭遇碰不着?什么苦头吃不到?无论是聪明、健康、富裕或愚笨、残障、贫贱;丧尽天良或心地善良;为善或造恶,一切无非都是无常、苦、无我的历程与现象。确实,每个众生都等候着被审判,但审判者不是上帝而是老病死忧悲恼苦,罪名不是杀人抢劫而是爱着五阴、六入这些取法。而且只要尚有生命可继续轮回,就不会有「最后的审判」这项名目,审判会周而复始一再降临的。

  尽管如此,但由于每个众生所爱、所取的对象都不尽相同,因此所获得的结果也各不相同。「五受阴是本行所作,本所思愿」目前所呈现的生命型态是过去的取所造成的,什么样的取就会得到什么样的有:贪杯嗜酒的人会上酒馆、交酒友、会醉醺醺地耽误正事、还会酒精中毒,这样的欲有、色有、无色有是滴酒不沾的人无法具备的。一个宅心仁厚的人凡事容易为别人设想、宽恕别人,他的受、想、行、识肯定与善妒奸险的人大不相同,就连色(面相、脉搏、血压)都有差别。乃至来生升天道、重生人间、或堕三恶道,也都是自己的抉择。

  当然,所有的人都不会愿意来生堕入三恶道,成为地狱、饿鬼、畜生的一份子,可是不能臆测:「反正五受阴是本行所作,本所思愿,只要我排斥、厌恶三恶道,就能不涉足三恶道。」人世的监狱同样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监狱依旧人满为患,进监狱是人们自己的选择: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为何要作奸犯科、铤而走险?同理,可以慈悲喜舍、可以真善美信望爱、可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为何要贪婪、怨毒、恐畏、奸狡、残忍而与三恶道相应?

  对缘起法则的正确理解,必须能与日常生活的脉动紧密相扣,才不致流于空谈。

  我忆宿命未成正觉时,独一静处专精禅思,作是念:何法有故老死有?何法缘故老死有?即正思惟,生如实无间等:生有故老死有,生缘故老死有。如是有;取;爱;受;触;六入处;名色;何法有故名色有?何法缘故名色有?即正思惟,如实无间等生:识有故名色有,识缘故名色有。

  我作是思惟时,齐识而还,不能过彼。谓:缘识名色,缘名色六入处,缘六入处触,缘触受,缘受爱,缘爱取,缘取有,缘有生,缘生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契经 杂因诵】

  爱着五受阴并非缘起法则的最开端,爱,还是可以上溯因缘的。爱从何来?同样,并没有哪个性灵主体以爱为本性,爱仅是因受而起,有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三受引起三爱:什么样的情况能满足乐受、平息苦受,爱就会随之而起,爱着那些能满足乐受、排除苦受的境界、身理状况与观念想法。

  受也还是从缘而起:因触而起。有六种触──见、闻、嗅、尝、觉、知。这些触发生时若令人满意就生起乐受、令人不满就生起苦受、无所谓的话就是不苦不乐受。

  触则因感官而起,有六种感官──眼、耳、鼻、舌、身、意。眼见色、耳闻声、鼻嗅香、舌尝味、身觉触、意知法。六种感官引起六种触。

  感官则因名色而有,有身体机能与精神功能,就必须有感官与外界连系,才能正常生活。

  名色又是缘识而有,倘若没有识别作用,名色的存在便毫无意义而势必无法存续。

  当佛陀思惟至此,发现「齐识而还,不能过彼」缘起法只能上溯至识,再不能超越识而更有发现了。

  尊者舍利弗复问尊者摩诃拘絺罗:「先言名色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非自他作、无因作,然彼名色缘识生,而今复言名色缘识,此意云何?」

  尊者摩诃拘絺罗答言:「今当说譬,如智者因譬得解。譬如三芦立于空地,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识缘名色亦复如是,展转相依而得生长。」【契经 杂因诵】

  但识也不是凭空发生,识是缘名色而生。为什么名色缘识而生、识又缘名色而生,这岂不相互矛盾?尊者舍利弗就曾针对这个问题质询过尊者摩诃拘絺罗,而尊者摩诃拘絺罗以譬喻作答:好比空地上的三根芦苇,只有一根是无法竖立的,两根相靠仍站不住,唯有三根架在一块才能稳当直竖。名色与识的相依相缘情同此理,名、色与识三者缺一不可。

  「攀缘四识住,何等为四?谓色识住、色攀缘、色爱乐、增进广大生长;于受、想、行识住攀缘、爱乐、增进广大生长。」这段经文正证明了缘名色(色、受、想、行)识得生长。

  识与名色相依相缘而生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六入处、触、受、爱、取、有、生、直到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起。

  不过,只要是稍具佛学素养的佛教徒都知道缘起法有十二支,既然齐识而还不能过彼,那么无明与行又该何处安身立命?无明与行其实是整个缘起流程的总执行长,它们参与、主导了整个生命活动的一切过程。无明是对生命真相的无知,行则是因无知而发动的持续生命活动。

  于生命的无常、苦、无我不如实知;于五受阴、六入处、缘起法、四圣谛不如实知,便是无明。不知真相的无明令众生误将无常、苦、无我的生命视为常、乐、我;误将五阴、六入视为我、我的,从而发展一连串缘识名色乃至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起的生命活动──行。有这样的无明就有这样的行、这样的生死轮回。

  当然,无明也绝非生命最基本的元素或创造生命的至高本体,人们不能期盼一切生命从无明流出,最终亦回归无明。无明一样是在生活过程中再再生起的缘起现象。

  四、

  如来成就十种力,得四无畏,知先佛住处,能转梵轮,于大众中震师子吼言:「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谓缘无明行,广说乃至纯大苦聚集……」【契经 杂因诵】

  缘起法则就是这么简单明了,既不神秘也不晦涩艰深。不过长久以来不知何故,佛教徒对缘起法则总是掺杂着一份戒慎恐惧的敬仰,认为缘起法艰深奥妙、难以思量、不可言诠,于是许多佛学研究者径将缘起作甚深难解的诠释,认为除非是历经多生累世修持的大智慧菩萨,否则光凭一般常人的智商不可能达到理解缘起法则的水准;修行者也因之畏于对缘起法作任何思惟、理解以免思绪混乱。于是导致了学法者错解佛法以及修行者迷失修行方向的结果。

  这种怕事的心态甚至得到《契经》的支持,难不见〈杂因诵〉说道:此甚深处所谓缘起!可是佛陀怎么会在种种方便广说缘起之后,又恐吓弟子别妄想对缘起法加以任何的心思口议呢?

  的确,在尚未有佛陀出现世间讲说缘起的世代,众生受无明的蒙蔽,对生命、对自我满怀憧憬与期望,怎么都无法想象生命真相竟会仅是种缘起相生的不实现象,试看历来文明,谁不讴歌生命、谁不赞美灵魂?即使是唯物论者或无我外道,在他们的实际生活中,也仍对生命、自我满怀爱恋,没有任何省思、警觉。直到大智大觉者体悟缘起、宣说正法、开悟众生,这是万劫难逢的机遇!难怪佛陀慷慨唱言:「如来成就十种力,得四无畏,知先佛住处,能转梵轮,于大众中震师子吼言: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谓缘无明行,广说乃至纯大苦聚集……。」可是一旦佛陀提出了完整的缘起法则后,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再无隐晦,实在没有什么「甚深极甚深、难解极难解」非要宿世久修的大菩萨才能了解的奥秘。

  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的缘起法则中,佛陀所追究的都是最基本的必备条件:老病死忧悲恼苦的首要条件是生,其它理由如历尽沧桑而早衰、细菌感染而患病、意外事故而死亡等都只是次要的助缘,没遇上这因缘也会遇上其他因缘,总之只要生了就必有老病死;爱的首要条件是受,众生可以因子女而引发深浓的母爱、因情投意合的异性而激发爱情的火花、因敌国的入侵而生出国家民族大爱,但也仅只是它们刚好能触动自身的受,若生起的受不按牌理出牌,母亲可以爱钱将子女卖入火窟、情侣可以移情别恋而形同陌路、难民可以贪图富贵而卖国求荣,对象只是次要助缘,没遇上这个对象也会遇上其他对象,爱是否生起关键在于受而不在对象。

  在生活过程中,有太多可能的状况产生,要处理这些令人应接不暇的繁杂琐事,如果找不出祸根,那就仅是治标不能治本,永远都会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力感。

  可是众生受无明蒙蔽,总无法掌握问题的症结,一直不能找出彼困扰真正原因是此条件,处理问题总是找错了对象而产生更多问题;解决烦恼总是错用了手段而制造出更多的烦恼。人们太习惯在次要、表面的枝末细节上大作文章,以致不但无法正觉缘起,甚至当现成的缘起法条列分明、纲举目张地呈现眼前时,仍顽固地以世间思惟作自以为是的诠释。倘若缘起法有什么甚深难见,那么所该归咎的也应是冥顽不灵的头脑,而不是缘起法则。修学佛法的人不必担忧缘起法则深奥难懂、不可思议,只需问问自己是否意识型态僵化?是否坚持既有成见?是否固执习以为然的思惟方式?

  虽然缘起法的正觉是如此希有难得,但它的内容却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只要肯先搁下爱着生命、自我的本能反应,如实地对照自身生命的活动过程,就会发现缘起法着实给予追寻真理的人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惊叹与震撼。

  宗教,凭的是信仰,人们藉由先知的话而得知有神;科学,凭得是学理,人们藉由学者的研究报告而得到新知。因此,宗教与科学都不会有定论,不同的宗教体验、不同的科技发展,就会开发出不同的宗教、不同的科学。在那些知识领域中,真理被少数的「权威人士」所把持,一般人除了接受、相信,没有机会亲自触及真相。

  但缘起法完全没有这种困难,因为缘起法是生命流程的归纳、是摆明了的事实,它绝对平等,是每个众生、每个人都与生俱来的生命实况,不劳烦「权威人士」规划设备、发布实施,而且它没有因人而异的弹性空间,已无加减增删的余地。只要肯虚心放弃固有成见、掌握住正确的思考方式,那么即使是资质平庸的寻常人,也会惊讶于真理就在自身体现,而欣慰欢腾地由衷称叹:见法、得法、知法、入法,度诸狐疑不由于他,于正法中得无所畏。再也毋须悲叹自己根机愚钝,却眼巴巴望着上根利智者开悟去也。

  唯有如此圆满、真确、普及的定则,才称得上唯一的真理。

  五、

  如实正观世间集者,则不生世间无见;如实正观世间灭,则不生世间有见。如来离于二边,说于中道:所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缘无明有行乃至生老病死忧悲恼苦集。【契经 五阴诵】

  缘起法则虽不承认唯心论者肯定永恒不灭灵魂、真我、自性的观点,但却不否认心灵现象的存在,缘起法则尊重生命的尊严、关怀众生的痛苦、给予心灵的慰藉,最后还提供生活的终极目标。

  缘起法则虽不同意唯物论者将生命物化、以商业考量评估人生价值的态度,但却能够巧妙掌握科技赖以支持的因果相关性,使生命活动的每一个环节都能为人所掌握,使人在面对、处理人生课题时,能获得确实的承诺与保障。

  缘起中道否认无见,老病死忧悲恼苦的生命经历不容抹煞;缘起中道否认有见,色身精神相依互缘的现象中没有最高主体存在。倡导无常、苦、无我真相的佛法,当然不同于宣称有永恒灵魂、自性、梵我的唯心论者。但悲悯生命伤痛的佛法也一样不同于倾向唯物、断灭论的无我外道。

  外道揣测存在的主体论常与无常;佛法则单就生命现象的现实说无常。外道的无我观主要是各种形态的唯物论,否定心灵与情感的重要、否定众生面对自身生命意义时的抉择能力;佛法的无我观则是缘起论:此生故彼生、此有故彼有。虽否认生命现象中有个自我或主体,但众生在生死轮回中遍尝苦乐的经历事实具在,生活的品质与轮回的趣向也操在众生自己的手中。

  在缘起相依相缘的生命定则中,色身依凭心识而得生长、精神依凭物质而得滋生,既非唯心、也无法唯物,当然也不会唯识、唯自性、唯大梵、唯上帝、唯理性、唯道德意志或唯任何其他。色身、精神缺一则不立,没有谁是操控全局的最高一元,没有谁能成为生命的本质。要能消弭二元对立、体现生命的完整性、提供二选一之外的正确答案,只有「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缘无明行,乃至纯大苦聚集。」的缘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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