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明学习 内明 净土宗 禅宗密宗成实宗地论宗法相宗华严宗律宗南传涅盘宗毗昙宗三论宗摄论宗天台宗综论其它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托兴·原道·意境——论虚云诗歌的艺术特征(陈洁)


发布人:站主【主站留言】    日期:2014/9/4 4:34:07    下载DOC文档    微信分享  正法护持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托兴·原道·意境——论虚云诗歌的艺术特征(陈洁)

 

  陈洁(北京理工大学)

  内容摘要:虚云是近代著名的诗僧,其诗歌的艺术特征主要表现为三点,其一,重“托兴”、“缘情”而非“言志”、“正得失”,避免了禅诗容易犯的“主题先行”的毛病,其二,诗作虽然重性情,却又以佛理禅意为主旨,在客观上起到了原道、弘法的社会功效,其三,艺术手段高明,诗歌的整体意境超然脱俗,尤其体现在炼字之精妙和能避五俗。

  关键词:虚云 诗歌 托兴 原道 意境

  在中国近代佛教史上,虚云是与弘一、苏曼殊齐名的诗僧,诗名甚至在“洞庭波送一僧来”的八指头陀寄禅(敬安)之上。虚云和尚作诗,并非偶尔为之,而是费心研习,也颇有会心,曾自称“生平性癖拙于诗,每遇诗人又学诗”(《赠性慧上人》[[1]])、“诗苦未谙工与拙”(《因护法居士过访夜话》)、“四壁萧然独有诗”(《鸡山大王庙》),并劝人“细读寒山百首诗”(《在缅甸仰光赠高万邦居士》)。

  虚云一生创作的诗歌和偈赞,据《虚云和尚法汇》的收录,有三百九十首之多,以七言居多,间有五言、三言、四言等。被誉为“诗思飘然总不群”[[2]],王世昭在《记虚云和尚及其诗》中也说,“虚云和尚诗上品甚多,颇难遍录。”总之,虚云诗歌的艺术特征,颇值得探讨。

  一

  中国的诗论,一贯有“言志”和“缘情”的对立。王闿运曾说:“古之诗以正得失,今之诗以养性情,虽仍诗名,其用异矣”、“古以教谏为本,专为人做,今以托兴为本,乃为己做。”[[3]]

  “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4]]可谓是中国最早的文论,尤其经过儒家“诗教”的提倡之后,强调诗歌的道德伦理教化功能,孔子论诗便主张“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主流观念认为“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先王以是经夫妻、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5]]。但是另一方面,《毛诗序》也说“情动于中而行于言”、“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虽然还是以情为“变风”,而且强调要“发乎情、止乎礼义”,但毕竟提到了情感在诗歌创作中的作用,所谓“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6]]虽然还是以“正得失”为第一要义,但也没有偏废“动天地、感鬼神”的一面。

  魏晋之后,随着社会风气和文化主流意识的变化,对于诗歌的起始与功用之认识也为之一变,第一次有了“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7]]、“诗缘情而绮靡”[[8]]一类的论调。文人们普遍认同“人禀七情,应物斯感”[[9]]才是文学创作的主要动机和根本目的。钟嵘更是直言:“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行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诗。”“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於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10]]也就是说,诗歌更重要的不是理性的教化,而是真情实感的表达和抒发。

  此后,“言志”和“缘情”便一直是中国诗歌文章创作的两大源泉。虽然孔颖达在《毛诗序正义》和《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的正义中都说,志和情本不对立,“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但在诗歌创造和诗话中,“言志”和“缘情”终究还是重要的分野。

  若以此论,则虚云和尚的诗歌,明显地属于托兴、缘情、主性情一路。虚云作诗,相当一部分是合为事情而做,比如与朋友会面等,总是有情动于中,才发而为诗,如《还鼓山访古月师》:

  卅载他乡客,一筇故国春。

  寒烟笼细雨,疏竹伴幽人。

  乍见疑为梦,谈深觉倍亲。

  可堪良夜月,绪绪话前因。

  又如《于蒲漂旅店遇唐猷生赴任腾冲年二十一岁吾乡人也夜话叙别》:

  寂寂滇南道,何缘遇故知。

  羡君为宦早,愧我学禅迟。

  煮茗联新句,挑灯话旧诗。

  一窗风月好,重聚又何时。

  记录与友人会面、聊天、喝茶的情形,“疑为梦”的惊喜,“慕君”和“愧我”的感慨,不知何日重聚的怅惋,无不生机灵动。

  “缘情”和“言志”之分,牵涉到创作论和文学思维论中一个重要的问题:“意在笔先”。柏拉图在“高尔吉亚篇”中指出,作家在开始创作时,首先要有一个中心思想,再为这个思想寻找合适的材料和形式。“意先象后”(沈德潜)“运意为先”(李重华)“题后有诗”(顾炎武)一类的论述固然有道理,但分寸把握不当,过于强调先行之意,便容易陷入“主题先行”的创造误区,造成概念大于形象的偏差。宋诗较之唐诗枯涩,就在于受宋明理学的影响,宋代诗作偏于理。宋代的严羽批评“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11]],针对的正是这个现象。

  毋庸讳言,佛诗禅诗,便容易走入“主题先行”、“意在笔先”的一路。因为出家人已然对宇宙、人生有了正解、正见,不免愿意在诗作中表达。而佛教史上自来又有诗说佛理的传统,很多开示、灯录、语录、机锋、偈子,都是以诗歌韵句的形式出现。这就使得佛诗禅诗习惯于为理而作,忽略了情性和意向,部分禅诗佛诗读来诗意不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虚云和尚的诗作之所以卓然不群,就在于其诗合为情为事而作,非为理而作。他深切明白“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12]]的道理,其很多作品,

  无论是“几树寒鸦迷古道,一声羌笛动新愁。遗诗每诵心先碎,墓草成荒泪暗流。”(《寄禅和尚逝世经年雪中重过湘溪寺》)还是“一卧溪山数十秋,不知白发已盈头。诗能入骨情应碎,话到离群泪自流。”(《赠一全上人》)都充满了真情实感,表现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试举数例,以资说明,如《天台华顶茅庐久雨伴融镜法师夜坐》:

  苦雨积薪微,寒灯夜不辉。湿云霾石室,划藓掩柴扉。

  溪水湍无厌,人言听更稀。安心何所计,趺坐覆禅衣。

  《别鼓山四十余载至光绪丁未岁襄莲公葬事始回山感赋》:

  久与家山别,今来发已斑。院荒频易主,石瘦半成顽。

  旧友不相识,幽禽自往还。思前还想后,不觉泪潸潸。

  《送友行脚》

  少负凌霄志,老为行脚翁。满腔云水调,一杖雪霜风。

  翰墨传当代,声名动上公。住山如得意,为我寄征鸿。

  《初春与友过村墅》

  乘兴过山冈,不须载酒浆。崖花初解笑,岸柳渐生光。

  雨细村烟合,风微树色凉。隔林惊犬吠,应识主人忙。

  无不感物生情、触景起兴,其中最突出的例子是虚云有一系列的《山居》诗:

  山居意何远, 放旷了无涯。 松根聊作枕, 睡起自烹茶。

  山居道者家, 淡薄度岁华。 灶底烧青菜, 铛内煮黄牙。

  山居无客到, 竹径锁烟霞。 门前清浅水, 风飘几片花。

  山居饶野兴, 柱杖任横斜。 闲情消未尽, 过岭采藤花。

  山居春独早, 甚处见梅花。 暗香侵鼻观, 窗外一枝斜。

  稍得清幽处,头头总自然。一间茅草屋,半亩藕花田。

  好鸟来青嶂,闲云挂碧巅。红尘飞不到,淡雅过神仙。

  谁信山中乐,山中乐最多。松篁演梵呗,鸟语弄笙歌。

  树上猿攀果,池中鸭戏荷。藉兹逃世俗,岁月任消磨。

  不向名场立,山中梦亦微。身同云自在,心与世相违。

  爱月疏松径,引泉绕竹扉。自然成妙处,岂肯羡轻肥。

  山间无个事,不梦熟黄粱。性懒多愁暑,身轻不畏凉。

  菊栽三径古,梅种一园香。自是营谋少,闲中滋味长。

  草堂午睡醒,曳杖任逍遥。抚石看云起,栽松听水潮。

  林深无过客,路险有来樵。一念纯真处,何愁虑不消。

  人畏山居苦,宁非意昧赊。泥炉焚柏子,石鼎煮龙芽。

  才采三秋菊,又看二月花。更怜今古月,夜夜伴山家。

  山中行, 踏破岭头云。 回光照, 大地无寸尘。

  山中住, 截断生死路。 睁眼看, 千圣也不顾。

  山中坐, 终日只这个。 碎蒲团, 没教话儿堕。

  山中卧, 骑驴骑马过。 主人翁, 无梦也烁破。

  正是“遵四时之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13]],“岁有其物,物有其容”,而虚云和尚则“情以物迁,辞以情发”,诗情文意,感物而生,摇荡性情,行诸笔端,读来令人动容,真正做到了“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14]]“诗有六义,其四为兴。兴者,因事发(揣-手),托物寓意,随时成咏……异于风雅,亦以自发情性,与人无干,虽足以风上化下,而非为人作,或亦情赋景,要取自适,与风雅绝异,与骚赋同名”[[15]]虚云和尚的诗作,正是这样“要取自适”“与骚赋同名”的佳作。

  虚云无时无刻不留意于诗作,甚至遭劫时也不例外。丁亥冬月朔,他“陪林鸿超居士至南华礼祖毕,初三日回云门,由韶乘车”,中途遇到强盗土匪,“迫众下车,跪地俯首,不准仰视”,然后将众人财物“洗劫一空,即衣裤鞋袜稍好者即令剥去”。虚云因为是出家人的缘故,被土匪命令站在路边,“未加劫掠”。他虽然幸免,但“时当严寒,风雪彻骨”,他眼见被掠的同车人赤身裸体,“不忍漠视。即脱卸衣物及包衣分众,遮其羞冷。”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慨然写下《遇盗说偈三首》在“打开包袱分僧衣”之余思索“良民何以变为盗,主者治者须分明”,并发出“水过石激古所叹,天寒露重鹤有声”的叹息。这便是“诗歌合为时而作”的精神。

  二

  虽然说“诗者,吟咏情性也。”[[16]],但实际上,中国古代诗论的情性说仍然是以“情以理化”、“以类相召”等观念为内在支撑的。这是中国诗论的根本出发点,情性之生发要行诸诗篇,最终还是要归于大义和大道,所以刘勰虽然提倡“神思”,“神以象通,情变所孕”,但也不偏废“心以理应”,并直言“辞之搜易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17]]。曹魏时期的文论家桓范也说:“作者不尚其辞丽,而贵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恶其伤义也。”[[18]]

  虚云和尚的诗作之妙,就在于一方面是缘情托兴而发,起于性情之吟咏,所以情真意切、不显枯槁晦涩,另一方面,又不废大道和大义,还是“原道”之作。虚云作为一代高僧,诗作中处处流露出浓厚的禅趣佛境,却又理由象生、形立道存,使得诗意和佛理不但不彼此伤害,反而能相得益彰,相映成趣。

  无论是“修心修道无如悟,谈妙谈玄总是闲”(《赠五台山显通寺智慧师》),还是“山僧独愧无多供,故遣飞花伴客游”(《喜胡宗虞居士至山》),抑或“半间茅屋一闲僧,破衲如蓑碎补云。雨后每栽松柏树,月前常读贝多文。”(《隐居九华山狮子茅蓬》),把一个老僧的生活写得活灵活现,禅佛尽在其中矣。正所谓“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19]]虚云的诗作,便是“尚意兴而理在其中”,原道之作,却有辞章、有意兴、有形象、有情感,浑然不显枯涩古板。“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20]]虚云的原道之作,正是尝试着能入其内又出其外,试举两例说明:《过崆峒山》:

  凿破云根一径通,禅栖远在碧霞中。

  岩穿雪窍千峰冷,月到禅心五蕴空。

  《驻云移石偶题》

  最爱寂寥好,亘古忘岁年。随缘犹不变,不变亦随缘。

  微妙心珠用,圆融性外天。云移此拳石,已在混茫前。

  从这两首诗来看,无论是意境、辞章还是内含的哲思,都充满浓厚的禅意佛理,但这些禅意佛理,都是在写景和记录日常生活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所以充满了诗境。不是刻意为了传播佛理,却在客观上实现了“原道”的作用。

  虚云的原道之作甚多,部分是应友人、居士、同道们的恳请所做,如《示林光前宽耀居士》(“人人念佛皆成佛,动静闲忙莫变差。念到一心不乱处,众生家是法王家。”)、《赠性净同参》(天地亦吾庐,心容若太虚。有山能载物,无水不安居。忙著修栏药,闲来不读书。未知方寸里,可得契真如。”)、《寿德恒禅人》(“有人问我山居事,花自芳菲水自潺。”)等,有些偈子和诗作,则直接阐释佛理,如《参禅偈十二首》(“参禅不是玄,体会究根源。心外原无法,那云天外天”等)和《心印偈》:

  这个微妙义,圣凡本来同。所说不同者,麻外错求绳。

  心已法法通,雨后山色浓。了知境缘幻,涅槃生死融。

  尤其是《和陈真如居士》

  山重重又水重重,透出重重重见功。

  重重妙义重重意,不管东南西北风。

  理重重复事重重,方位原无西与东。

  遍界不藏真实义,真如如是妙无穷。

  直接化用佛家俗语,却巧用叠字,文从字顺,读来铿锵错落,深具音韵之美,有佛旨又有诗趣,可谓妙文。此外还有“魔也如如佛也如”(《与李协和居士》)、“无染无污气自清,水月镜花皆幻相。”(《赠江孔殷居士》)“见深见浅由他见,水是水兮波是波。”(《论色空无二偈赠张学智》)等妙句。可见好诗文虽然忌讳板着面孔讲大道理,背后却需要道理的支持“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21]]

  虚云的“原道”之作中,最有趣最成功的或许是《鼓山佛学院学生请题牧牛颂》,组诗共十一首,从“拨草寻牛”、“蓦然见迹”到“逐步见牛”、“得牛贯鼻”,从“牧护调驯”、“骑牛归家”到“念牛存人”、“人牛双忘”,将一个禅修过程形象而精妙地描述出来,直至最终“返本还元”、“入廛垂手”。读来有情趣、有哲理、有禅趣、有生活,实在是难得的情理俱全的佳作。

  当然,因为年龄、阅历、创作经验的不同,虚云的不同时期创作的诗作,也有高低优劣之别。其早期的“原道诗”代表作是《皮袋歌》(“皮袋歌,歌皮袋。空劫之前难名状,威音过后成挂碍。三百六十筋连体,八万四千毛孔在。分三才,合四大,撑天拄地何气概。知因果,辨时代,鉴古通今犹蒙昧,只因迷著幻形态。累父母,恋妻子,空逞无明留孽债”等)应该说,略显直白,有清浅之趣,而稍寡诗意。而同样是“原道”之作,“最爱僧房闲坐处,一窗明月半帘风”(《题槟榔屿极乐寺妙莲师翁手建》)就比早期的作品“非是三关俱透过,何能火里种莲香”(《燕京赠清一和尚》)要“无迹可寻”,更显高明。同样,“履声惊鸟梦,松籁发禅吟。一览洞庭水,澄清天地心。”(《游君山》)、“松高容鹤卧,洞古被云埋。”(《法界寺怀古》)也比“水与心俱定,清光日夜留。有渠容月影,无尔识源头。”(《陕西太白山镜池》)、 “无心谁得悟,有鼻孰能穿”(《屈文六居士请偈语》)、“本来无有相,一动便纷纭。”(《示天性》)更近化境。

  大体说来,虚云自作的诗比他应人之请而做的偈子要好,独居所做比唱诵应酬之作更佳。按住严羽的评价,“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22]]虚云的很多“原道诗”无疑都属于上乘之作,既有浓厚的佛理禅意,又无迹可寻,通透玲珑。

  三

  禅诗的创作,一怕哲学化,二怕大白话。前者干枯乏味,后者则显浅陋。须得禅意也浓,诗意也浓,才是上乘之作。诗歌须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虽然说“无所感则无诗”,但是“有所感而不能微妙则不成诗”[[23]]。所以,诗歌能否感悟微妙,并精微地表达出来,是很重要的。

  司徒空认为“韵味”是诗歌最重要的特征。强调韵味要“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才能“不着一字,尽得风流”[[24]]可见“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25]]虚云和尚的诗作便意境纷繁、灵动、丰富。借用王国维的话,有造境,而且“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26]],如“半窗竹色留青影,一枕松声吼怒涛。”(《赠觉乘上人》),“坐断千山茅屋月,唤回大地洞中春。”(《怀普陀顶山文质和尚》),又如《紫溪寺》:

  紫顶云深处,清幽路转频。

  岩花寒照月,修竹翠侵人。

  石磬沈朝雨,狂龙徙远津。

  四山归暮霭,物候一时新。

  以及《春雨弥漫不止》:

  久雨正初春,郊原四顾新。

  寒山增秀色,古磴绝纤尘。

  柳欲将舒眼,花痴未展唇。

  惟余阶畔草,足下尚依人。

  有写境,而且“所写之境”“邻于理想”,如“梅花早布人间信,葭管时飞琴上灰。”(《梅开在冬至后一日》)、“长天万里无云夜,月过竹林说向谁。”(《题画竹》)等,又《陕西保鸡铁佛寺》:

  行尽森林里,一寺白云边。

  松古如龙活,岩巉疑虎眠。

  经声清彻耳,寒气晓侵天。

  试问庞眉叟,来山住几年。

  有“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如“薰风拂拂过山家,为入松阴路转斜。临水不闻鱼戏藻,到门犹见鸟衔花。”(《大觉寺小憩》)、 “独坐池边玩月明,。群蛙阁阁说无生”(《池边独坐》)、“人居平楚浑如醉,烟到深山尽是云。”(《黄山遥望平楚人烟二首之二》)、“半似疏云半似雨,糢糊山色有无看。”(《终南山翠嶂晴岚三首之一》)、“瘦骨自怜寒雨夜,栖鸟犹解望晴晖。”(《湾甸土司景绍文专人送袈裟至山问道答以诗》),又如《因护法居士过访夜话》;

  楖欐横担不问家,春归草色渐芳华。

  当窗喜见梅添雪,搔首方知鬓上花。

  诗苦未谙工与拙,山空那计路偏赊。

  霜钟叩击松间梦,竹外风移翠影加。

  和《暹罗龙莲寺养病》:

  自入龙莲养病痾,风光恰似老维摩。

  束腰尚乏三条篾,补衲还余半亩荷。

  竹簟无尘清梦少,蕉窗有兴夜吟多。

  明朝若得青莲约,缓步深山问鸟窠。

  更多的则是“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如“冉冉残云筛露冷,潺潺流水出山叉”(《秋深阅藏有感》)、“树锁寒烟天欲雨,霜飞红叶日临秋”(《秋日同友游云台山》)“松径苔深禅院静,枝头叶密鸟声喧。”(《访大兴寺归元大师》)、“冷然万法影痕过”(《止水》)等,又如《鼓山雨后晚眺》:

  雨醉山初醒,寒光入座微。

  荒烟依树白,落日染山绯。

  樵唱采薪返,渔歌罢钓归。

  疏钟云外响,惊起鹤横飞。

  以及《普陀山奇峰宿雨二首》:

  峭壁奇峰一抹烟,淡云微雨浸遥天。

  隔林石涧添幽咽,似答山僧不二禅。

  西风飒飒雨蒙蒙,室冷禅枯意自同。

  蓦地一声来枕畔,闲情吹落万山中。

  虚云的诗作最难得是,是信手拈来,达到了我显我隐、收放自如的境界。比如《庐山午夜松风四首》,其中两首

  满庭白露邑幽兰,淡叶疏花香半残。

  冷月孤悬人寂寂,松风吹彻夜涛寒。

  禅心静寂白云中,秋水春山未许同。

  惟有松风吹别调,夜深素月已蒙蒙。

  是无我之境,另外两首

  山空籁寂念无萦,绕室松涛彻耳鸣。

  自是丰干饶舌惯,常教夜半说无生。

  阵阵松风泛海涛,声声天乐奏云璈。

  道人夜半清双耳,独起添香月正高。

  则是有我之境。虚云和尚的诗歌很注意炼字和炼句,往往着一字而全章生辉,成一句而意向立显。“佛言放下著,岂独手中花。”(《题寸香斋》)化用佛教的典故,清新鲜活,“半塘陶令柳,十里谢公亭。”(《甘肃道上阴雾》)又借用古人常用的典故,自然流畅。用“俗”典而能别有新意,殊为难得。

  禅诗难做,原因之一是数量太多,历代诗僧甚多,士大夫们也惯于以禅入诗,导致禅诗多俗言俗语,使得禅诗要脱窠臼成为难事。而偏偏“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27]]这就对禅诗的写作和推陈出新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28]]虚云便是如此“豪杰之士”,他作诗诗体灵活,不拘小节,如《题兴云寺诸老和尚像赞》全文主体为四言,最好结句却换做七言两句“咦,且道个中事若何,眉毛八字横眼上。”这一类的例子很多,《皮袋歌》就是其一。更突出的例子如《马观源居士索偈偶拈》:

  也不携琴。也不带鹤。啸傲烟霞。洒洒落落。有时经行毗庐顶。有时坐卧弥勒阁。说甚么七百甲子。说甚么千年仙客。空可量。风可捉。苦行头陀莫测度。

  山可移。地可缩。无心道者难思索。一念万年非促延。万年一念无剥复。

  或作舟航。或为略杓。大通虽富贵。释迦岂寂寞。呵呵。

  也不携琴。也不带鹤。随处烟霞供洒落。

  偶拈而成,俗字、雅字混用如句,三、四、五、七言杂落,而切换自如、自有格局,不显凌乱,可谓别具一格,不用俗体。

  话别友人却说“而今不下伤心泪,恐动啼鹃染血枝。”(《送友》),“雪冷灰寒又一年,梅花何事占春先。东风昨夜通消息,不是人间枯木禅。”(《大香山初春梅》)用春意勃勃的生机化解人间枯木禅,尤其是《秋夜万萧国良》:

  少小相亲弟与昆,兰陵堂下乐天伦。

  豪吟子美诗千首。狂饮青莲酒一樽。

  漫道琴书难有托,终怜儿女未成婚。

  醒来独见屋梁月。清韵悠悠绕梦魂。

  出家人深秋与友人夜话,不论禅也不说佛,却叹儿女婚娶之事,别有新意,避免了俗意。

  “采得一藤活似龙。半敲风雨半敲空。时来倒打天边月。长夜谁敲大地钟。”(《拄杖》)将老来拄杖写成敲大地钟,好不大气磅礴。“大地看来浑是药,遍医一切没根心。”(《春日偶拈于一茅精舍》)也从大地入手,意境开阔,“试问寒潭深几许,也将星斗个中悬。”(《太白山镜池碧水二首》)将倒影写得气贯斗牛,从而避免了俗句。

  “山深石径紫苔封”(《终南山翠嶂晴岚三首之三》)以“紫”谓苔藓,是惊人之字,在常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当中,“篝灯欲动寒花语”(《秋深于桐官山茅蓬与宗达大师夜话兼送别》)的“语”字、“棕拂微扬风荐爽,蒲团坐破月轮枯”的“荐”字,“竹击早将文字扫,葛藤已向识田枯”(《叠颂古水鸟树林常说法》)的“扫”字,都用得充满动感。“一席轻风卷旧愁”(《明月庵感怀》)和“试问春光何处栖”(《送春》),尤其是“启户窥新月,烹茶洗旧愁。”(《秋夜偕友坐岑楼》)以茶洗愁,炼字精当,用意新奇,全不用俗字。

  此外,虚云的一些诗作也妙用险韵,刻意避免不用俗韵。这些都使得虚云的诗歌油然而生高远的境界,在经历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两重境界后,应该说,虚云的部分诗作已经达到了“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第三重境界。

  作者简介:陈洁,女,哲学博士,专业为中国佛教哲学,现任北京理工大学教师。

  电话:010-80927690,13439199530

  电子邮箱:chenwhite2000@yahoo.com.cn

  通讯地址:100081,北京理工大学人文学院

  [1] 本文所引虚云诗作皆出自《虚云和尚法汇》“诗歌偈赞”部分,文中只注明诗歌题目,不再重复标注出处。

  [2] 长沙的陈继舜在虚云和尚113岁时,做《奉读虚云大师近作漫题其后即以赠之》,里面说“湘兰衡芷吐奇芬,诗思飘然总不群。无量寿真无量佛,懒残而后有虚云。”收录于《虚云和尚法汇》“诗歌偈赞”部分。

  [3] 王闿运:《论诗法》,收录于《王志》卷二,见《中国历代文论选》(第四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04页。

  [4] 《尚书·尧典》

  [5] 《诗经·毛诗序》

  [6] 同上。

  [7] 曹丕:《典论·论文》

  [8] 陆机:《文赋》

  [9] 刘勰:《文心雕龙·明诗》

  [10] 钟嵘:《诗品》

  [11] 严羽:《沧浪诗话·诗辨》

  [12] 严羽:《沧浪诗话·诗辨》

  [13] 陆机:《文赋》

  [14] 刘勰:《文心雕龙》

  [15] 王闿运:《诗法一首示黄生》,见《中国历代文论选》(第四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07页。

  [16] 严羽:《沧浪诗话·诗辨》

  [17] 刘勰:《文心雕龙》

  [18] 桓范:《序作》

  [19] 严羽:《沧浪诗话·诗评》

  [20] 王国维:《人间词话》

  [21] 严羽:《沧浪诗话·诗辨》

  [22] 严羽:《沧浪诗话·诗辨》

  [23] 王闿运:《论诗法》,收录于《王志》卷二,见《中国历代文论选》(第四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04页。

  [24] 司徒空:《二十四诗品》

  [25] 王国维:《人间词话》

  [26] 同上。

  [27] 严羽:《沧浪诗话·诗法》

  [28] 王国维:《人间词话》

 
 
 
前五篇文章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茶香、诗意与禅境——虚云和尚

净界法师:你知道如何拜佛念佛吗?

宣化上人:佛光普照

宣化上人:一切莫执著

宣化上人:科学—恩物耶、荼毒耶

 

后五篇文章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虚云老和尚禅茶诗歌十四首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虚云和尚诗偈》选读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虚云老和尚及其门下十比丘(惟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虚云大师与太虚大师佛学思想比

虚云禅师思想研究与纪念文:虚云法师与昆明华亭寺(郑筱筠


即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救三道苦。惟愿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在世富贵全,往生极乐国。
本站主站自2007年4月20日以来,文章总访问量:
学佛网 (2004-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