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沩仰宗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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沩仰宗禅要


乃光
  马祖会下,人才辈出,当时“有八十四人坐道场”之说(黄檗语)。个个吐奇葩放异采于中唐之际。马祖——百丈——黄檗禅道,以雄健险峻见著,人皆以“江西宗风”称之。百丈复出沩山,承传马祖——百丈“理事如如”之旨,宗风平衍,以“寻思”而悟入,接人较众。仰山亲近沩山达十五年之久,言句流播诸方,禅人辐辏会下,故有沩仰宗之称,为五家之首出。香严亦沩山之子,同为此宗大师。沩山仰山于临济禅道,实无间言,且再再叹服。就沩仰宗说,此宗实重“寻思”而见“的”,悟境与功行极于理事如如动即合辙之旨,机用全赅,条条通。似若平衍,实若一亘晴空涵虚无尽。奇峰异云有时亦突兀天际。禅趣深至,动容难测。处处“练禅”,策进无休。醇厚之味,优游乐道之境,他家实难企及。

(一)沩山仰山行状评述

  沩山禅师(771-853)名灵祐,福州长溪赵氏子。年十五出家,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宋赞宁僧传沩山传作法恒)律师,“执劳每倍于役”(僧传语)。于杭州龙兴寺究大小乘教(僧传有“冠年剃发,三年具戒,时有钱塘上士义宾授其律科”等语,比较可信。又有师入天台遇寒山拾得“授记”诸语。宗门统要尚有师受戒国清寺与寒拾话“宿缘”诸语。此等皆系传说,信史难征)。师年二十三游江西参百丈,丈一见许之入室,遂居参学之首。
  侍立次,丈问谁?师曰:某甲(当作灵祐)。丈曰:汝拨炉中有火否?师拨之,曰:无火。丈躬起,深拨得少火,举以示之,曰:汝道无,这个聻(读若呢)?师由是发悟,礼谢,陈其所解。丈曰:此乃暂时歧路耳。经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忆,方省己物不从他得。故祖师云“悟了同末悟,无心亦无法”,只是无虚妄凡圣等心,本来心法原自备足。汝今既尔,善自护持!
  此即沩山悟道因缘。此中当深观沩山拨火无火,因百丈深拨得少火而悟入,说明“从缘悟达永无退失”(灵云睹桃花悟道语)之范例。百丈援经证成,“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寻思到了时节成熟,好似“如迷忽悟,如忘忽忆”一般,不寻思,虽遇缘亦难尔也。百丈又征诸祖师语,证成“方省己物不从他得之自证境界。“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此乃悟后示人之悟,道常在目前,心本来是佛,一切“原自备足”。
  (沩山)次日同百丈入山作务,丈曰:将得火来么?师曰:将得来。丈曰:在什么处?师乃拈一枝柴,吹两吹,度与百丈。丈曰:如虫御木。
  百丈问“将得火来么”?这与临济大悟的激箭似地机用活脱随悟而显、如应而出者有别。沩答“将得来”,此乃大悟了自肯承当之语。百丈再追问一句“在什么处”?未得宗旨者,管教他手眼无措。沩山正是会者不忙、忙者不会“拈一枝柴,吹两吹,度与百丈”。这正说明了真个会得“无在不在”(信心铭语),此“火熊熊直照一切处,处处机用总成家常。百丈只是道“如虫御木”。是肯他是不肯他?月印寒泉,他们二人自家知道。临济宗师宗杲,拈此勘验公案云:“百丈若无后语,几被典座(沩山悟道时正在百丈会下作典座)热瞒。”如此一拈,扬却沩山,靠倒百丈,更臻玄极。
  灵祐如何开创沩山道场,也有一段因缘。一位司马头陀见百丈,谈起湖南沩山之胜,宜结集法侣建大道场。丈因语众,若能下语出格,当与住持,即指净瓶问曰:“不得唤作净瓶,汝等唤作什么?”时首座华林觉曰:“不可唤作木楑也。”丈乃问师,师踢倒净瓶,便出去。丈笑曰:“第一座输却山子也。”遂遣师往。沩山峭绝,无人烟,虎狼纵横,莫敢往来,师拾橡栗充食者数年。未几,大安上座同数僧从百丈来辅佐,于是人稍集,后众至一千五百,沩山禅学风动天下。
  沩山敷扬宗乘,极负道望。与其他宗师有关的象叹服临济之外,尚有三件大事可举:
  (一)肯定德山 德山(宣鉴)悟道于龙潭(崇信)座下。后游方参学:
  抵沩山,挟复子上法堂,从西过东,从东过西,曰:有么,有么?(沩)山坐次,殊不顾盼。德曰:无,无(雪窦著语云:勘破了也),便出。至门首,乃曰:虽然如此,也不得草草。遂具威仪再入相见,才跨门,提起坐具曰:和尚!(沩)山拟取拂子,德便喝,拂袖而出(雪窦著语云:勘破了也)。沩山至晚问首座:今日新到在否?座曰: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沩)山曰:“此子以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雪窦著语云:雪上加霜)。”
  此则公案,甚为著名。沩山具特达的俊眼,肯定了德山一生。沩山作风雍容大雅,尽管别人使尽震骇的手段,而挫锐解纷揭穿底子,终旧于他。雪窦复颂云:
  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险坠!飞骑将军入虏庭,再得完全能几个?急走过,不放过,孤峰顶上草里坐。咄!
  佛果又在雪窦颂着语云:“雪窦道勘破,且道是勘破德山,为复勘破沩山?”
  颂子好,比喻贴切,将德山一流激箭似地禅道形容尽致。佛果拈语更妙,不惟牵连雪窦脱身不得,也牵连自己分疏不下。沩山肯定德山,是他俊眼识英雄处。不遗人法的般若洞照,无限幽邃,虽遇剧变处也竟以雍容之态出之,此其深远矣。
  (二)奖诱石霜 石霜(庆诸)后得法于道吾(宗智)。在游方参学时,曾亲近过沩出。
  抵沩山为米头。一日筛米次,沩曰:施主物莫抛撒!石曰:不抛撒。沩于地上拾得一粒曰:汝道不抛撒,这个是什么?石无对。沩又曰:莫轻这一粒,百千粒尽从这一粒生。石曰:百千粒从这一粒生,未审这一粒从什么处生?沩呵呵大笑归方丈。沩至晚上堂曰:大众,米里有虫,诸人好看!
  参学人往往于作务执劳时忘失道念,沩山如此提醒,且上堂表白,这正是他奖诱后进处。石霜以后得于道吾处省发,种因即在于处。初发心人全仗道念坚定,能得明师指点,能起疑情,也能发问,寻思无已遇缘磕着,了办大事。
  (三)指引洞山 洞山(良价)后得法于云岩(昙晟)。曾游方到沩山:
  参沩山,问曰:顷闻南阳忠国师有无情说法话,某甲(当作良价)未究其微?……沩曰:汝试举一遍看。……洞举了,沩曰:我这里亦有,只是罕遇其人。洞曰:某甲未明,乞师指示!沩竖起拂子曰:会么?洞曰:不会,请和尚说。沩曰: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洞曰:还有与师同时慕道者否?沩曰:此去沣陵攸县,石室相连,有云岩道人,若能拨草瞻风必为子之所重。洞曰:未审此人如何?沩曰:他曾问老僧,“学人欲奉师去时如何?”老僧对他道,直须绝渗漏始得。他道,“还得是违师旨也无?”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这里。洞遂辞沩山,径造云岩。
  尽管以后洞山于云岩处寻思大悟,但沩山此番指引关系实钜。“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直须绝渗漏”,“不得道在这里”,俱洞山禅之弄引。后来洞山开法立义,五位之说,功勋之论,哪能越此。沩山禅细大不捐,光含秋水,法味弥深。如此绵密不通风之示教,未曾有也!
  沩山与道吾、云岩两师,法缘亦较深。与道吾有“看病”的唱和,与云岩有“弄师子”的唱和,都能表现悟处知见,互通声气。但沩山高妙溪达处,则非石头药山一系禅道所能涵容。沩山敷扬宗乘,凡四十余年,达者不可胜数。上首弟子以仰山为最,故宗名沩仰也。
  沩山于唐宣宗大中七年(853)正月九日盟漱敷座怡然而寂。寿八十三,僧腊五十九(此依僧传、诸录作六十四),迁葬于沩山之右枙子园。谥大圆禅师,塔曰清净。卢简求为碑,李商隐题额。
  仰山禅师名慧寂(生卒失载),韶州怀化叶氏子。年九岁,于广州和安寺投通禅师(即不语通,得法百丈)出家。十四岁,父母命归欲与婚媾,师不从,遂断手二指,跪致父母前誓求正法,以答劬劳,父母乃许,从通披剃。未登具,即游方。“初霭耽源,已悟玄旨;后参沩山,遂升堂奥”。
  耽源谓师曰:国师(南阳慧忠)当时传得六代祖师“圆相”,共九十七个,授与老僧(此事当另为考订)……我今付汝,汝当奉持,遂将其本过与师。师接得一览,便将火烧却……源曰:吾此法门,无人能会,惟先师及诸祖师诸大圣人方可委悉,何得焚之?师曰:慧寂一览,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执本也……和尚若要,重录不难。即重集一本呈上,更无遗失(僧传云:年及十八尚为息慈,营持道具行寻知识,先见耽源,数年良有所得云云)。
  “圆相”即字相,类似符号哲学。主要在表征心佛众生的微妙关系,这正是一种解脱知见,完全通于义路,寻思即得。此种示教,流弊甚大,不可以之持论宗乘,仰山亦不经常提此,亦未以此为极则,后遂断绝。后来虽间有一二拈圆相以表见者,也不过适应时机方便,非仗圆相以为究竟要道。耽源传圆相,仰山便将火烧却,已卓卓然有出躔之见;但真正宗门寻思功行,还须看仰山参沩山的悟道因缘。
  后参沩山。沩问:汝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师曰:有主。曰:主在什么处?师从西过东立,沩异之。师问:如何是真佛住处?沩曰:以思无思之妙,反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原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师于言下顿悟。自此执侍,前后盘桓十五载(僧传云:后参大沩山禅师,提诱哀之,栖泊十四五载,而足跛,时号跛脚驱乌云云)。
  “从西过东立”虽有主亦推迁,虽推迁亦不变,此即知有主的自在处。仰山在耽源处的寻思功行,齐此为限。但他却于寻思极处的空慧,尚有一间地,故发问沩山“如何是真佛住处”,沩山即很郑重的将从上以来禅宗传统的寻思功行,和盘托出当场直指。仰山此际意乐清净,一历耳根当即打彻。此即随于“寻思”的言说,创入顿悟极境。沩山说的“以思无思之妙,反思灵焰之无穷”,此正开示寻思当极空慧之境,这与临济说的“是你目前历历的勿一个形段孤明”,实无二致。寻思得力即在一念返照,顿悟,即于此际跃如也。“思尽还原”,极指不遗一法原来如是尔,即“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之极则语。悟到原来如是的极则,自然动即合辙,故沩仰禅学其于执劳作务日用生活;总是安乐行道。优游华瞻,无矜持蹐局之态:洒脱自在,具廓落爽朗之姿。
  仰山将顺寂时,在东平,数僧侍立,仰示偈曰:
  一二二三子,平目复仰视,
  两口一无舌,此是吾宗旨。
  至日午,升座辞众,复说偈曰:
  年满七十七,无常在今日,
  日轮正当午,两手攀却膝。
  言讫,以两手抱膝而终。南塔光涌禅师(仰山弟子)迁灵骨归仰山,塔于集云峰下。谥智通禅师,塔号妙光。
  以上据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及宋赞宁僧传诸书,编写成此沩仰行状,并略加评述。其它关于史实考订之处;只一提及,无暇具论。

(二)沩仰禅学的主要宗旨

  禅门宗旨即指真见,悟境与功行当赖之以成。宗乘中诸家语录的上堂法语,最能显示其真见,于为仰宗,亦复尔尔。
  沩山上堂:夫人之心,质直无伪,无背无面无诈妄心。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从上诸圣只说浊边过患,若无如许多恶觉情见想习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净后为,澹泞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人。
  时有僧问:顿悟之人更有修否?
  师曰: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时,修与不修是两头语。如今初心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尽,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趋向。从闻入理,闻理深妙,心自圆明不居惑地。纵有百千妙义抑扬当时,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计始得。以要言之,则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若也单刀直入,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这段上堂法语,可作宗门禅经读,亦可通于诸家禅道。为初参人搭扶梯,为已悟者立高标。寻思一过定获分晓。
  沩山说“道人之心”,在“视听寻常”与一般同,在“情不附物”与一般异,并无奥妙,只要质直些!
  沩山说“从上诸圣只说浊边过患”,这句话倒却有传承的。百丈大师曾说“从苗辨地,从浊辨清。……见水浊,说水浊过患;水若清,都无可说;说,却浊它水。”恶觉、情见、想习之事,娆人不静,是浊边事;只要“视听寻常情不附物”,“譬如秋水澄渟,清净无为,澹泞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人”。这段法语,不只是禅法真传,亦为教门通途,“借教悟宗”“领宗得意”乃达磨六祖门下之大事。关于僧问“顿悟之人更有修否”?沩山答的“修与不修是两头语”的话;也即是百丈说的“只如今鉴觉,但不依住一切有无诸法,世间出世间法;亦不作不依住知解,亦不依住无知解”,也即是金刚般若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意。百丈曾说“但割断两头句,割断有句不有句,割断无句不无句,两头迹不现,两头捉汝不着,量数管汝不得”,这正是不遗失时节,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空慧及时现起,即是随缘得本,对于“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趋向”。此中“净除现业流识”一语,最为吃紧!禅门诸家照顾念头,莫不于此励力。创人悟境力求相续,提持功行力求不断,现业流识直下即为本明空慧,自然净除其“浊边过忠”,所谓“随缘消旧业,更莫惹新殃”即是悟后之修。
  沩山道“从闻入理,闻理深妙,心自圆明不居惑地”,这正是宗门“寻思”的确解、“顿悟”的确解。寻思,思的是什么?顿悟,悟的是什么?把这四句话和前面答仰山的“以思无思之妙”一段话结合起来看,也会教人有会心处。同出身于百丈门下,黄檗、临济教人断绝思路以“逼拶”为法门,而沩山、仰山却好整以暇,教人寻思,顿悟所到的同是:“心自圆明,不居惑地”。悟后为人处,在临济则行棒行喝,而沩山则说,纵有百千妙义抑扬当时,此乃得座披衣自解作活计始得。“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话是多么间要,多么亲切,“若也单刀直入,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都是从“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计”中流出家常话,若晴空一片白云,秋夜一轮明月,描绘出一幅“如如佛”的肖象。马祖有偈云:“心地随时说,菩提亦只宁;事理俱无碍,当生即不生。”细究沩山此篇上堂法语,真是马祖这首偈的好注脚了也。
  沩山尚有一则“无心是道”的公案,最能发明“思尽还原”之旨。
  僧问。如何是道?
  师(沩山)曰:无心是道。
  曰:某甲不会。
  师曰:会取不会的好。
  曰:如何是不会的?
  师曰:只汝是,不是别人。复曰:今时人但直下体取不会的,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将为禅道,且没交涉。名运粪入,不名运粪出,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
  这般说话,剀切畅朗之至。宗旨不在给人谈玄妙而在如何老实摊出,教人把得牢知所趋向。
  现在试看仰山怎样发挥沩山禅学的宗旨。
  仰山上堂:汝等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记吾言。汝无始劫来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难顿拔,所以假设方便夺汝粗识,如将黄叶止啼有什么是处。亦如人将百种货物与金宝作一铺货卖,只拟轻重来机。所以道石头是真金铺,我这里是杂货铺,有人来觅鼠粪我亦拈与他,来觅真金我亦拈与他。时有僧问:鼠粪即不要,请和尚真金?师曰:啮镞拟开口,驴年亦不会。僧无对。师曰:索唤则有交易,不索唤则无。我若说禅宗,身边要一人相伴亦无,岂况有五百七百众耶?我若东说西说则争头向前来拾,如将空拳诳小儿都无实处。我今分明向汝说圣边事,且莫将心凑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实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圣末边事。如今且要识心达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时后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纵饶将情学他亦不得。汝岂不见沩山和尚云;“凡圣情尽,体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仰山这段法语,亦有它的概括性,有三点值得注意:其一,假方便夺粗识。夺粗识的最胜方便,无过于临济的奋迅逼拶及棒喝机用。仰山突兀的机用与临济无异,沩山亦深深印可。云门闪电般的突击,机用转换落落地,亦是在夺粗识。曹洞宗防渗漏侧重内转,惧粗识现行,以故旁通一路暗挖墙脚。法眼颇知粗识狡黠,于一切现成中还以狡黠之道反击之。这些都知黄叶止啼,执则成病。都属“净除现业流识”的无上方便,虽不可执但要透得过。至于仰山开的杂货铺鼠粪真金索唤者目知,他实无一物与人也。其次,说禅宗则无伴。“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赵州语),哪家禅道将得伴去者?其三,凑泊不得但向性海如实而修。直端端的路,诸家实莫莫能外。
  仰山突兀的机用,沩山亦印可。机用却最能见到宗旨。现在参看几则关于仰山显大机大用的公案,以见其直指深妙的宗风。
  (一)一句疑杀天下人:
  师(仰山)问双峰:师弟近日见处如何?曰:据某见处,实无一法可当情。师曰:汝解犹在境。曰:某只如此,师兄又如何?师曰:汝岂不知“无一法可当情”者?沩山闻曰:“寂子一句疑杀天下人!”
  仰山进一语,打脱解犹在境的桶底,即机以显用还抄老路。此即示人寻思必当作到“情不附物”。天下人致疑于两人语言不较多,沩山却以“一句疑杀天下人”叹赏仰山颖脱。
  (二)用剑刃上事:
  师(仰山)卧次,僧问曰:法身还解说法也无?师曰:我说不得,别有一人说得。曰:说得的人在什么处?师推出枕子。沩山闻曰:“寂子用剑刃上事!”
  仰山推出枕子,法身说法有人在,即用以见机谁可会得?此即示人寻思妙境亦不出“视听寻常”。拨开关捩子,人人皆惊险,所以沩山赞叹仰山“用剑刃上事”。
  (三)雪师子:
  仰山一日,指雪师子问众云:还有过得此色者么?众无对。
  仰山意在什么处?不必支吾,正乃明一色边事。与其另出手眼将它拈却,不如存此一格直下寻思的好,以它却能写照悟处幽微之趣。一色之说,乃曹洞宗所致力者,此宗种种比喻实无仰山这个寒清彻骨令人意消也。曹洞宗师天童正觉有三一色之说,寻思“雪师子”正尔三即一。“大功一色”功力难存,雪师子真个存在?“正位一色”理境亦寂,雪师子还具理么?“今时一色”事事自洁,雪师子眼前皓然岂得谓无?笔者说得太泥似了,总之只存仰山一句“还有过得此色者么”?
  仰山尚有一则训示僧思的法语,实足以代表仰山禅学的全貌,亦为宗门最可宝贵珍惜的精品。
  僧思问:禅宗顿悟毕竟入门的意如何?师(仰出)曰:此意极难!若是祖宗门下上根上智一闻千悟得大总持。其有根微智劣若不安禅静虑到这里总须茫然。曰:除此一路,别更有入处否?师曰:有。曰:如何即是?师曰:汝是甚处人?曰:幽州人。师曰:汝还思彼处否?曰:常思。师曰:能思者是心,所思者是境,彼处楼台亭苑人马骈阗,汝反思的还有许多般也无?僧于言下有省(会元遗此句,依正法眼藏补入)。曰,某甲到这里总不见有。师曰:汝解犹在心,信位即得,人位未在。曰:除却这个,别更有意也无?师曰:别有别无即不堪也。曰:到这里作么生即是?师曰:据汝所解只得一玄,得坐被衣向后自着!礼谢之。
  这段训示法语,具见仰山得宗门全体大用,如镜传辉无有遗相。但未说时,仰山即有“此意极难”之叹,这与他别处说的“悟则不无,怎奈落在第二头”相近。法语中有三点当注意含咏:其一,“得大总持者”,此即宗门真种草,灵苗得地自然青霭摩霄。其次,“安禅静虑者”,定道功深,冥合孤明,违顺风静正好挨入宗门。安于禅寂始可预于空慧之顶,打彻那事也。其三,“善寻思者”,仰山引导思寻思,固属宗门传统方便。这亦只为“信位即得,人位未在”。知有此事,信此不疲,“解犹在心”即信位也。再进,打翻窠臼,拈却增上慢,“视听寻常,情不附物”,空慧显即为人位了也。如应寻思自可顿了。所以仰山末了殷切的再说“得坐披衣向后自看”!顾此,寻思亦当具定中火候。总此三点,仰山即将禅宗顿悟入门的轨范举尽。主要宗旨则在入得门来大有事在;无住为本的无事人,活计正尔无尽也。

(三)香严悟道及其主要法语

  香严者沩山之子,仰山之弟,亦当时著名宗师,与沩仰禅道是一。兹据“会元”略述于此。
  邓州香严智闲禅师(生卒失载),青州人也。厌俗辞亲,观方慕道。在百丈时,性识聪捷,参禅不得,洎丈迁化遂参沩山。山问:我闻汝在百丈先师处,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此是汝聪明灵利,意解识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师被一问值得茫然,归寮,将平日看过的文字,从头要寻一句酬对,意不能得。乃自叹曰:画饼不可充饥!屡乞沩山说破。山曰:我若说似汝,汝以后骂我去;我说的是我的,终不干汝事。师遂将平昔所看文字烧却,曰:此生不学佛法也,且作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乃泣辞沩山,直过南阳,睹忠国师遗迹遂憩止焉。
  “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此语对治多知多解者寻思,却为有力。南宋以后发展起来的“话头禅”,于此等语句极有关系。香严被诘,即陷入寻思中。烧文字,免役心神,将谓放得下,岂知此正寻思得力处。
  一日芟除草木,偶抛瓦砾,击竹作声,忽然省语。遽归,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曰:和尚大慈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何有今日之事!乃有颂曰: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坠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这个悟道颂子,即为香严主要注语;在沩仰禅学中格调亦高。寻思得力,悟缘正多,遇缘即可磕着。此处香严好似漫不经心,得来全不费工夫者,实则他长期顿悟意乐的任持,和他此际没精打采的心情,正放寻思休歇。一击之缘便尔通透,层云何曾断山也。颂子精义略予评点:修持在去其所知,恶觉、情见、想习之事乃众生所知境。今一击即忘,云破月来,风行草偃,此事原不执着于修。动容扬古路者,假说向上一路为古路,以示无始无伤触也。了事的人动即合辙,并不坠于悄然之机以违今时。处处无踪迹者,动即合辙,原无踪迹可寻。虽即事可显,要当于声色外着例也。诸方达道者以此为上上之机,就初悟格调说,诚是。
  沩山闻得,谓仰山曰:此子彻也。仰曰: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当作慧寂)亲自勘过。仰后见师曰:和尚赞叹师弟发明大事,你试说看!师举前颂。仰曰:此是风习记持而成,若有正悟别更说看!又成颂曰:
  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仰曰:如来禅许师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师复有颂曰:
  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仰乃报沩山曰:且喜闲师弟会祖师禅也。沩山闻得仰山“一击忘所知”偈,即印可“此子彻也”,只仰山不轻信,要亲自勘过,香严举初悟颂,仰山不许可;香严举第二偈,仰山只在“如来禅许师弟全,祖师禅未梦见在”,这一逼拶,香严转机亦易,颂出末后偈,仰山乃许诺,报沩山曰,“且喜闲师弟会祖禅也”。仰山要看香严“无位之机无我之用”的祖师禅,超越“椎也无”的如来禅,才表达出“教外别传”之的旨。仰山勘香严这一公案,于从达磨以来的禅宗心法上给以划出一道线,即如来禅与祖师禅之分,从用辩体固为重要,而禅的着眼是不停滞在体上,可贵的是“全体作用”,前者是如来禅边事,而后者则是祖师禅边事。
  香严上堂:若论此事如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不踏枝,手不攀枝,树下忽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不对他,又违他所问;若对他,又丧身失命;当恁么时作么生即得?时有虎头招上座出众云:树上即不问,未上树时请和尚道?师乃呵呵大笑。
  这个“上树公案”,很为著名。香严立的,果有落处么?招上座拈了又立,抑别有落处么?临济宗师宗杲有云:“吞得栗棘蓬、透得金刚圈了,看这般说法,也是泗州人见大圣。”据宗果的说话,即经过风险的人,在他眼底什么也是平常。但是这个上树公案,设喻很妙,气象也严肃,平地波涛教人落胆。招上座拈了又立,赢得香严呵呵大笑,只这大笑还把公案拂拭得争么?还能答招上座问处么?参看公案的无不萦扰于大笑处。实则这正如仰山说的“索唤则有交易,不索唤则无”,鼠粪真金当人自荐。
  据“会元”:“师(香严)凡示学徒,语多简直。有偈颂二百余篇,随缘对机,不拘声律,诸方盛行。”惜失传。

(四)沩山仰山香严三师唱和禅道的精义

  悟道的人就其日用生活、作务执劳看,正乃自知时节,如庞公偈所表达的“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的境界。沩仰父子的唱和,诸方最为钦迟,香严有时加入,亦无多让。兹举十则公案,从见上参看,即可寻绎其宗旨;从又字上看,也觉鲜花朵朵,时时散发幽香。
  [其一] 仰山问:百千万境一时来作么生?沩山云:青不是黄,长不是短,诸法各住自位,非干我事。仰乃作礼!
  我辈于日用生活、执劳作务中,当有世间止法领导,亦有自志支持,但往往不胜其繁剧。若人首肯仰山问处,即定欢迎沩山答处!这正是一副除热恼的清凉散。“诸法各住自位”,惟人自闹尔。识得“非干我事”,我亦安住自位与一切法无别。
  [其二] 沩山摘茶次,谓仰山曰:终日摘茶,只闻子声,不见子形。仰撼茶树,沩曰: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仰曰:未审和尚如何?沩良久,仰曰:和尚只得其体,不得其用。沩曰:放子三十棒!仰曰:和尚棒某甲吃,某甲棒教谁吃?沩曰:放子三十棒!
  摘茶也在辨体用,不可将体用说得悬远。沩山要打三十棒,仰山吃棒心不甘,虽然如此,却正努力于摘茶,全体作用,全露祖禅师也。
  沩山为啥要打,仰山过在哪里,何妨寻思一下?“练禅”策进,即在此等处。
  [其三] 沩山问仰山:涅槃经四十卷多少是佛说,多少是魔说?仰曰:总是魔说。沩曰:以后无人奈子何。仰曰:慧寂即一期之事,行履在什么处?沩曰: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
  这则公案,真乃淘练入神!涅槃经四十卷“总是魔说”,这也正是“用剑刃上事”。“倒破鬼门关,日轮正当午”,喝破黑暗天下宴然。涅槃经心性之学揭佛性义,早成时人大窠臼,难得经此一场。“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是沩山以最高评价肯定仰山禅法心要处。
  [其四] 沩山问仰山:何处来?仰曰:田中来。沩曰:禾好刈也未?仰作刈禾势。沩曰:汝适来作青见作黄见作不青不黄见?仰曰:和尚背后是什么?沩曰:子还见么?仰拈禾曰:和尚何曾问这个。沩曰:此是鹅王择乳!
  农事禅修打成一片,正干农活时即为禅修。两个惯家于农事成熟时,便尔浑身自在。虽然动容难择,但“触目菩提”当这么会。他父子俩一向在劳作中“练禅”策进,不是朱门清客在观家轩里作欣赏状,而云我有会心也。“鹅王择乳”,不假作意吸取精华而去其水分,纯禅道人,一切行动无不是禅,“现业流识”自尔消除。
  [其五] 仰山在沩山为直岁,作务归,沩问:什么处来?仰曰:田中来。沩曰:田中多少人?仰插锹叉手。沩曰: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仰拔锹便行。
  这个公案古德拈颂极多,不拟多谈。仔细参看,沩仰父子“练禅”策进之旨深入生活实际。田中人归去,插锹叉手;南山大刈茅,拔锹便行;明明如此却在暗通消息。曹洞宗致力于护念的“不犯”;沩仰却在劳作中兼到了“不犯”,虽暗却明。造艺极深的演剧家浑身是戏,沩仰师资一句话、一动作,无不是禅。
  [其六] 沩山问仰山:忽有人问汝,汝作么生只对?仰曰:东寺师叔若在,某甲不致寂寞。沩曰:放汝一个不只对罪。仰曰:生之与杀只在一言。沩曰:不负汝见别有人不肯。仰曰:阿谁?沩指露柱曰:这个。仰曰:道什么?沩曰:道什么?仰曰:白鼠推迁银台不变。
  说宗门下事,相伴亦无,说亦不着,真个寂寞!无伴无说又有不只对罪。沩山紧把牢关,仰山触着过关戒严的境,说道“生之与杀只在一言”。沩山知其吐信位之见,再予一扎,“不负汝见,别有人不肯”!仰停思问“阿谁”,沩指露柱道“这个”,机用全彰矣。仰已会得,却曰道什么,自含咏也。沩又反诘,佯曰道什么,再嘱含咏也。“白鼠推迁银台不变”,此乃仰山人位之见,足以只对忽有人问。白鼠推迁银台不变,可强用僧肇的“不真即空,即万物之自虚”释之。会得即动即静即真即妄之旨,教与宗固无二致。
  [其七] 沩问:大地众生业识茫茫无本可据,子作么生知他有之与无?仰曰:慧寂有验处。时有一僧从面前过,仰召曰阇黎,僧回首。仰曰:和尚,这个便是业识茫茫无本可据。沩曰:此是师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驴乳,
  “僧回首”便能“验知业识茫茫无本可据”,诚然巧便。学人若于无本处自警,回光返照当有悟入。
  [其八] 仰山因归沩山省觐,沩问:子既称善知识,怎辨得诸方来者知有不知有?有师承无师承?是义学是玄学?子试说看!仰曰:慧寂有验处。但见僧来便竖起拂子,问伊诸方还说这个不说?又曰,这个且置,诸方老宿意作么生?沩叹曰。此是从上宗门中牙爪!
  临机互换,不滞一隅,眼孔定动即没交涉。他会得的人,澄之不清,扬之不浊,过险境如履平地,设一境即是陷阱。
  以上所举,即沩仰两师关于禅道的唱和;以下再参看有关于香严的公案。
  [其九] 师(沩山)睡次,仰山问讯,师便回面向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师起曰:我适来得一梦,你试为我原看?仰取一盆水与师洗面。少顷,香严亦来问讯,师曰:我适来得一梦,寂子为我原了,汝更与我原看?严乃点一碗茶来。师曰:二子见解过于鹜子。
  沩山虽老,神清志刚得克家之子教养;仰山香严有此老师,心若止水鉴容又鉴心。这样一家人,一切动转施为不出于“如”。见解胜过舍利弗处,正坐不失时节。此一则公案最能见到沩山、仰山、香严三师的生活乐趣,真是动即合辙,优游自在。
  [其一○] 师(沩山)一日见仰山、香严作饼次,师曰:当时百丈先师亲得这个道理。仰与香严相顾视云:什么人答得此话?师云:有一人答得。仰云:是阿谁?师指水牯牛云:道道。仰取一束草来,香严取一桶水来,放牛前牛才吃。师云:与么与么!不与么不与么!二人俱作礼。师云:或时明,或时暗。
  “百丈海禅师参马大师,为侍者。檀越每送斋饭来,海才揭开盘盖,马大师便拈起一片胡饼,示众云:是什么?每每如此。”此处沩山见仰山香严作饼,蓦然见到百丈领得马大师意,故云“当时百丈先师亲得这个道理。”仰山香严顾视踌躇“什么人答得此话”?沩山当即展现一机,“指水牯牛云道道”,若坐在理边寻思,且没交涉。两个灵利汉,毕竟知机变。“仰取一束草来,香严取一桶水来,放牛前牛才吃”。理无着处,还归于事。沩山要二人拂除迹象,连水牯牛一道,肯二人和机变,故云“与么与么”。肯牛吃水草原为本分事,二人怎得它理?故又云“不与么不与么”。仰山香严至此乃瞥然于理事无碍之旨,故俱作礼也。作礼将为是,刚才踌躇顾视则又不是,故沩山当着水牯牛下二人的判语云“或时明,或时暗”。
  沩山、仰山、香严三师关于禅道的唱和,真乃精义连编寻绎无尽;处处流露消息,宗旨俨然。但临济宗师宗杲却云:“沩山晚年好则剧,教得一棚肉傀儡,直是可爱。且作么生是可爱处?面面相看手脚动,怎知语话在他人。”宗杲如此拈提,且道对沩山禅是会、或不会?对仰山香严是许,或不许?
  沩仰宗概说止此。限于水平,只能略抒管见,乞同道正之!
  1959,12,15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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